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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塘文史】《蓦然回首 往事非如烟》--夏春秋
发布时间:2017-01-03
 
 

 

 

                                                                        ( 一 )  


    又是一个冰冷的寒冬腊月。

    阴冷凄厉的北风,呜呜地在高空颤鸣。遮蒙在北窗竹栅上的那方塑料薄膜,“吧嗒吧嗒”拉风箱似的,一张一翕喘着粗气。当作屋梁的三截腕儿粗细毛竹,也忍受不住凛冽北风的肆虐,“剥剥”地爆出骨裂声。一股股寒气,放肆地从屋面瓦片和芦席缝窜入,狡猾地从门窗隙和墙砖缝钻入。低洼潮湿冰冷的泥地,渗冒着逼人的寒气,脚趾冻得红肿疼痛。就连悬吊在毛竹梁下的灯泡,孤零零的;昏黄纤弱的灯丝,直颤着摇曳闪烁,仿佛也快要招架不住严寒酷冷,奄奄一“熄”。唉,真令人揪心。

    天冷,牛也冷。那几头牛,低低的反刍咀嚼声里,夹杂了“呼哧呼哧”沉重的吁叹;弥漫着屎尿臊臭的热气,从既没砌“壁山头”、也没草帘子遮挡的隔壁传来。声相闻,气相薄: 虽无灵犀一点,竟也声息相通。

严寒的夜晚,冻得人坐不住。即使钻进床褥下铺了厚厚干稻草的被窝,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终于,我陷入了无尽的深思。纷乱无端的思绪,从无垠缥缈中纷至沓来,飞掠而去,瞬间却又折返而回,在脑海深处,渐渐浮出并清晰起来......

    我记得:读完当天报纸上评《海瑞罢官》的长文,又像往常一样上晚自习课。尽管敏感直觉此文非同寻常,但何曾料到:这就是山雨欲来狂飙横扫天下的先兆。

我也清楚记得:全文广播那张大字报的时候,我(班长)正和全班同学参加农忙劳动(不知何故,那些天没有一位老师带领我们劳动),准备参加升学考试。风云突变,在狠批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狂潮中,我亲手撕毁了自己的品学兼优“三好学生”证书。

我更清楚记得:没有了升学,没有了就业,城市里社会上游荡着成千上万学生青年。六八年夏,学校传达室,那位老师一边抓着电话机话筒,一边沙哑着对我说:“上山下乡,支援边疆,表现好,二三年,抽上来......”再没有游说鼓动,更没有学习动员。九月初,迁户籍,转档案,背后铺卷裹衣物,胸前网兜塞课本,天真幼稚,不谙世事的学生娃,就这样奔赴广阔天地,溶入了广袤汹涌的茫茫人海,踏上了漫漫坎坷的人生旅途。

 

    没有一家农户肯招留。农民讲实在,他们抱猪崽养羔羊会看牙口。

第一个夜晚,驼子桶匠家,待收拾了碗筷,只得就在当作餐桌的长条櫈上,我迷糊将就(马虎)了一宿。在养猪场的河塘滩边,生产队填土搭建了两间牛棚,就把原来“两头牛,拴一间”的方案推倒重来。结果为土著十六条腿挤一间,腾一间安置外来两条腿的我。老牛怒目圆瞪,粗气长喷;然而,尽管忿恨有加,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逆来顺受。也许,牛通人性:讲政治懂政策。但是,我安居下来后,常常听见它们忿忿的“哞哞”声。

第一年,冬日里的一天,我把潮冷的被褥挂在屋外窗门前晒。这些芳邻也实在不客气:在被褥上,用它们壮实的臀部放肆地磨蹭,用它们有力的尾巴尽兴地挥甩,激情创作印象画抽象画。在它们想来:吾,乃脊椎动物;彼,亦脊椎动物耳。彼此彼此。吾侪累世,负重艰辛:暴霜露,披荆棘,辱承鞭笞,辕轭藩篱......哞!同一窝檐下的兄弟,尔掠我粮草,侵我领地。是可忍,孰不可忍!俺蜷缩在烂草屎尿堆里;今日俺所作勾当,乃“礼尚往来”也。兄弟,“苟富贵,无相忘”,尔知之乎?哞——

这年冬天,过春节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不知是挤压有余,还是怨愤过度,一头犍牯牛,我的隔壁邻居,匆匆辞世走了。

我住的这一间,本来就安排拴牛,面积当然和隔壁一样:约四米进深三米宽,枯毛竹当梁竹梢作椽,芦苇席上铺平瓦。前南后北,壁上留两页报纸大小豁口作窗。南窗安了几块玻璃,总算能看到外面一方天地,也得藉此呼吸清新养吾浩然之气。北窗则以竹爿为栅,塑料地膜遮蒙其上。风一吹,它就“吧嗒吧嗒”地很会唱,使人不寂寞。在屋的前半间,安置卧:用树桠枝二截,竖埋于地,另用一截架其上,铁丝缠绕绑固,另一端亦同样;打谷场上用于甩稻脱粒的竹垫横放其上(翌年春,插入泥地的“床腿”竟爆出簇簇蕈菌)。屋的后半间,安排吃:砌一土灶,灶前放一小水缸,无缸盖。灶膛旁侧,蓬蓬乱草,且作烧柴。一窗一灶一竹榻,居然也有“三大差别”:隔壁坊邻,朝暮相见,形影比照,气盛性烈,竟以夭殇,雄牯固牛。

既考虑到食,又准备了卧:安置工作,迅速顺利,妥善完备。

在这里,插一段“牛鬼蛇神”的事:我安居下来没多久,又来了一位新坊邻:高颧骨,猴瘦脸,背微驼,四个衣兜的中山装。不知犯了啥,当“牛鬼蛇神”被撵了来,可他却不住牛棚。这次,掌握政策的人们,让几头正长膘的“架子猪”,遭扯前耳拽后腿的,赶到别的圈栏。这些八戒悟能的徒儿徒孙“哇哇”直嚎,反抗激烈。但是,纵有祖传的武艺,也犟不过强制动迁。在猪粪猪塮还没扒净的圈栏里,他被安置了。不过,第二年秋就离开了,他虽然只拿生活费,但户口粮油没有迁。(补注:九十年代,曾与之说及此时此事,其竟如揭疮疤讳莫如深。人啊人!

 

区区牛棚,乃安身立命之地。

我购来红色油漆,在屋子外墙和门口的门板上,恭恭敬敬,工工整整地写了“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大学还是要办的”方正汉字。天天虔诚,日夜自励,决心要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所受的教育决裂,脱胎换骨。

开始“稼穑学耕耘”生涯:

江南春意早,草长雏莺飞。驱牛犁耙地,开耕做秧田。草帽套头顶,裤管卷瘦膝。左手牵牛绳,右手扶木犁。晨出闻鸟噪,暮归沐清辉。三夏双抢,挑担气喘吁吁,急步踉踉跄跄,赶至打谷场,汗水湿透衣裳;解抽担绳回田头,当空炙骄阳,前襟后背,汗渍盐霜乱爬身上。放工进门,清水盖冷镬头,不等米粒全涨开,捞到碗里就咽吞——要赶出工。(公社集体食堂就设在生产队。一次赴之欲临时解决午饭,结果被赠以白眼拒之门外。特殊年代,人更无恻隐之心。)

含辛茹苦,春华秋实。霜降冬至,寒风骤起;陌上林下,黄叶纷飞。踩薄冰,踏严霜,凌波一叶扁舟,撑篙罱泥。寒冬腊月,万千农夫,箕畚荷担,开河挖泥;精卫填海,挑沙筑堤。“绘宏图,换新颜”:旌麾猎猎,万头攒动;旗似海,人如蚁。

数年间,与村民一起,躬耕于垄上,挣食以黄土,顶烈日,披星月,餐风雨,共患难:深知稼穑之艰辛、民间之疾苦。人间沧桑,世态炎凉,一窥乡村小吏势利虚伪、冷酷狡诈和徇私枉法的丑恶,亦洞见贪婪自私人之本性。寒暑劳作,风雨磨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一介文弱书生,竟也平添几分乡野粗犷之气。

数年间,已有不少人上学招工进了城,插队知青总算有了盼头。然而,覆水难收:全大队一个名额,僧多粥少,没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谈何容易。第一个去上学的,是当地中学校长的女儿。接着几年的名额,被当地有盘根错节社会关系的青年占了。我们深深记得,那一年出了社员伤亡事故,那几个领导就用大学招生名额作筹码,赠给死亡者家中儿子作安抚,摆平了事。让这个连  0.5  +  1/2 小数分数都不会运算的“学员”,要堂而皇之地在科学圣殿大搞“斗批改”。苦苦熬等的热血知青,血脉贲张,仰天长叹。七一年七二年,我曾在中学代课执教、“传道授业解惑”。所教的七四届学生中,有人凭家长是公社干部的家庭背景,下乡一年半载,就进了大都市高等学府。(补注:七八年春,院校开学,气象万新:我年而立,甫为新生;与之邂逅校园,昔日学生,早是学员。)

斗折星移,几度春秋,几多风雨;

北雁南归,啾啾互勉,砥砺前行------

 夜已深了。

凛冽寒风中,可以听到河塘滩边树枝断裂声,又传来猪圈里又饿又冷的猪群“嗷嗷”声,隔壁老牛拉屎撒尿声......“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已记不起是哪位先贤前圣说的了——我只能佝偻身子,蜷缩一团。

呼呼寒风,时而呜咽低鸣,时而凄厉颤叫。北窗上那方薄膜,随着风力,也忽高忽低地“吧嗒吧嗒”,如泣似诉。我凝望着悬吊在屋梁下微弱的灯光,忽然想:贝多芬也许就是在这样黄昏,围着小壁炉,聆听着神灵的泣诉与号呼,猛力敲击《命运交响曲》的音符吧?             

天苍苍,野茫茫,路在何方......

夜寒无眠,刻骨铭心。口占一绝,难紓郁情。


         早春二月喜来临

         尔辈何甘藜藿氓

         择木展翼登绿枝

         留言举箸笑书生

         岂为沦落稻粱谋

         但俟沧浪濯涤清

         远涉著鞭漫漫道

         何时花重锦官城


 

  ( 二 )  



     霹雳一声震天响。

     七七年十一月,广播消息:恢复高考。当时,中国著名的学者诗人,满怀激情放声高歌“科学的春天”,拥抱国家民族振兴的“新希望”。莘莘学子欣闻此,捋袖奋臂眉暗舞,叩缶击壤呼呜呜。苦等苦熬十年,业余复习文化知识时间,却仅仅一月。昔日学友,乱纷纷寻觅书籍资料。我平生所爱,唯书而已:当年学习用的教科书,甚至连数学《习题集》、外语《语法书》《最低词汇量》都还在——文化科学知识,是人类进步结晶啊。

 

    我至今犹记:《语文》卷两道作文题,任选一题。我选了《“知识越多越反动”吗》。辍学十年,沦落底层,其间亦为“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采民风,记世事,阅沧桑,笔耕不辍。事理阐述驳斥论证该文题,还巴不得淋漓挥毫,一吐为快。

丁巳(1977年)秋闱,翌年五月,东风拂晓,花开香溢。忆及当年寒夜孤灯,牛棚赋诗;苍天不负,果有今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之时。春风得意,扬眉吐气。《准考证》《录取通知书》亦显弥足珍贵。办理入学手续迁粮油户口时,蓦然回首,十年沧桑,一腔悲怆:青春年华,蹉跎岁月。咀嚼坎坷艰辛,体味冷暖人生。先哲有言:悲剧,乃将“美好”撕毁给人观看。

回首往事,正如歌辞所言:万语千言结心头,欲说还休。

依依别诸友,匆匆理行箧。挥毫成句留箧底,以壮行色:



          怀

       光阴瞬息过    举笔歌咏怀

       青春逝年华    自忆且自勉

       启蒙是非辨    结伴幼儿园

       求学颇勤奋    举旗鼓乐前

       习辞与数演    短短九年浅

       神州多风云    陶冶大自然

       蓓蕾绽丛中    稼穑学耕耘

       早方驱牛西    晚犹插禾东

       窘迫寄牛棚    寒夜赋孤灯

       浩然呼正气    冀俟沧浪清

       幸至脱颖日    忝列学子中

       东风枝头绿    豪言寄霄重


 

    ( )  

 

 

光阴荏苒,岁月匆匆;雪泥鸿爪,苍狗白云。

大江东去,逝者如斯。随着时光流逝,脑海深处的许多记忆,渐渐淡漠甚而消失殆尽;但是,人生旅途的坎坷,又岂能容易忘却。忆及彼时磨难,每每难以平静。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也不是为写《一个人的遭遇》而假语村言,此乃坎坷沧桑留下的心灵烙印。

   “日投僧院,夜宿寒窑。布衣不能遮其体,淡粥不能充其饥”,近读《寒窑赋》,见先贤当初贫困寒贱,坎坷窘迫,寄人篱下,受尽白眼,吾亦有切肤之痛。每每捧读《浮生六记》,吾辄喟叹:若有此文笔,必著《牛棚记冷》一章也。

一叶一菩提,一石一乾坤。滴水见沧海,见微而知著。个人的遭遇命运,也是某一时期社会民族、国家命运的缩影。在历史长河中,只有认真反思,以史为鉴,才能避免重蹈“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宫赋》)的覆辙。艰难困苦,固然能磨炼人造就人,但是,一味地受诸落后愚昧艰难困苦的环境,也会消磨人扼杀人而误尽苍生!我曾撰《坎坷能激思力  忧愤必吐胸臆》,录其数语,赘附于下,以作煞尾: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易·系辞下》) “困于心,衡于虑,而为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孟子·告子下》)“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杜甫《天末怀李白》)“古之为诗者,必有独到之性,旁出之情,偏诣之学,轮困逼塞,偃蹇排奡,人不能解而己不能自喻者,然后其人始能为诗,而为之必工。”(钱谦益《冯定远诗序》)今人钱钟书在《诗可以怨》中亦引“鸟激则能翔青云之际,矢惊则能逾白雪之岭”、“蚌蛤结疴而衔明月之珠”众多比喻,阐述“因激以致高远”、穷困忧患能激励人之才华。

坎坷兮能激思力,忧愤兮必吐胸臆。

    纵观古今,挫折和困顿,痛苦与不幸,或许是一种人生磨炼,更是艺术创造的材料和精神财富。试想,设若没有“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之穷困,哪有变通之思、否极泰来之达;若无“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卑屈耻辱诸心灵创伤,岂能达“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之境,亦哪能艺术地再现一幕幕“人间喜剧”。

然而,尽管古今众多文人学士皆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艰难困苦能磨炼人才,但是人们仍普遍渴望良好的生存环境,顺利的发展历程。求逸富,思安顺,人常情。默存老人朗声说道:“没有人愿意饱尝愁苦的滋味——假如他能够避免。”(钱钟书《诗可以怨》)

“贫穷妨碍成长”。这古希腊谚语,莫非亦是真理。

 

   文后记:

   古人云:“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才疏学浅,孤陋寡闻。寸衷所冀,谨以引玉;亦祈大方不吝指教,以匡谬正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