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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塘文史】《话说龙虾》 陆兴安 (上海市民征文获奖作品)
发布时间:2018-11-14
 

话说龙虾

                                     陆兴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跳出农门,荣幸地成为一名机船驾驶员。我们的船队常年穿梭于江浙沪大大小小的河流,几乎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城市码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弹指一挥,一晃四十余载过去,最使我终身难忘的是第一次拖了驳船去上海的苏州河。

那是一个大热天的正午,没一丝风儿,阳光当头照,身上的汗水如桑拿浴一般,黄浦江的水像烧过的,滚烫滚烫。得到苏州河港口监管人员的指令后,我鸣笛操舵,加大油门,船队徐徐进港了。突然,我眼前一暗。外白渡桥下,一江河水颜色像水柏油,像蔬果腐烂又像死狗死猫臭味,恰似逃难的难民,慌不择路,滚滚而下。

船靠码头,正当用饭时。天热船舱里孵不住,船民都是在船艄或船棚上摆开小方桌吃饭。我喜好“酒精”,在船棚上边抹着满头满脸的汗水,边笃悠悠地喝着高粱土烧。酒盅往嘴上一套,仿若置身于仙境之中。我的学徒生性像小姑娘,既不会喝酒,又胃口浅、吃口细,端起饭碗一心二用,刚扒了一口饭,望野眼发现船边汆过一只死猪,“哇”一声,克制不住,喉咙头像坍了坝,将早晨吃进去的还未消化的食物尽数吐了个一刷两清。为啥反应这么激烈?事后,学徒告诉我,死猪猡的肚皮里,爬满了龙虾。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复去想不明白。我们生产队里社员摇船出去买化肥、粜国粮、斫野草、加工粮食等,一旦嘴巴渴了,不用考虑,人人都是一律在船口上掬两把河水喝到肚里,感觉满口凉爽,沁人心脾。我家屋后的那条山塘河,由东到西,一字三十五里长,河面不怎么宽也不怎么深,河水却如玛瑙一般清澈,鱼翔见底;在夏天的午后,沿河两岸的男女老少“爬”到水里掏鱼摸蟹。即使技术差摸不到什么,也能摸上几把螺蛳几只河蚌,人人不会空手而归。螺蛳用水养一养,河蚌肉放些雪里蕻,味道不要太崭,野生的河虾螃蟹更是不要说了,鲜得要命,不花什么经济代价改善了伙食,尝到了美味佳肴,把一天的劳累忘得一干二净。苏州河里的水不要说吃,连游泳也没人敢下去,虾兵蟹将自然也不敢肆意横行了。那些自以为高级得一塌糊涂、清洁得好比高温箱里消毒过的、口口声声喊我们“臭乡下人,臭乡下人”的城里人,与臭气熏天的苏州河朝夕相处,他们又能香到哪里去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苏州河排放出来的水始终是墨黑的,臭熏熏的。上海是座工业化城市,除了苏州河,白莲泾、日晖港、漕河泾等河流也难逃魔掌,退潮时,纷纷像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急急如丧家之犬,仓慌奔逃到黄浦江里。人们登高望去,一目了然,江面上一条一条黑色的带子,泾渭分明,像是漂亮的女人脸上胡乱涂了几笔墨汁,令人滑稽可笑。

    在臭水浜里等装待卸,有时要耽搁几天。说来你或许不信,时间一长,鼻子好像不灵了,竟闻不出臭气味了。因鼻孔里有点发痒难受,我去看了医生。医生的心始终向着医院,他的手始终伸向病人的口袋。认认真真给我做了全面的检查,最后结论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过敏而已。小毛病花了冤枉钱,我跟医生理论,医生一句话差点把我噎死:你自己来的,不是我拉来的!不查怎么知道病因,仙家也没这本事!鼻子香臭不分,是什么过敏的?我去请教了专家医生,专家医生肯定地说,是空气过敏,异常的气味刺激了鼻孔神经造成的。他给我说了个既哲理又浅显的比方: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居民,夜夜鼾声如雷,这就是习惯成自然的道理,一旦改变环境,鼻炎不治即愈。确实如此,一段时间不去苏州河,鼻孔真的正常了。要是一去,比吃药还灵,又闻不出香臭了。

    苏州河,生灵灭绝,连水草也长不出一根。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奇迹发生了。潮水褪尽时,忽见有一种长两只像螃蟹一样的螯、身体比虾大得多的怪物,旁若无人地泛出水面,通体漆黑,形状丑陋无比。这是什么东西?年长的都说没看见过。同事相约去购菜,无意间在城郊小码头的地摊上发现,有人竟捕捉了不少在兜售,我忙上前请教。对方幽默地回答:“不是东西是龙虾。”“龙虾,派什么用场?”对方“哧”一笑,感觉我幼稚无知,“吃呀!”“这丑八怪能吃?”“当然能吃,还相当好吃。”“怎么吃法?”“老简单,汰汰清爽,放些姜丝,熟熟烧,剥掉壳,酱油里蘸一蘸,滋味勿要太崭喔,打巴掌勿肯放。要哇啦,便宜来些,一毛一斤。”送给我也不要。几个老酒鬼贪便宜,多少不论买了些回去过烧酒。

    用刷子将龙虾一只只刷了,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洗不掉虾壳上的污垢。没想到龙虾未熟,香气早已扑鼻而来;揭开锅盖,原本墨黑的龙虾变成黄灿灿金闪闪的相当漂亮,张牙舞爪的四仰八叉。龙虾擎在手里,啧啧啧!都说鲜得不得了,极力诱我尝尝滋味。纵然吃了它能治百病,纵然吃了它能长生不老。一想到它在臭水里的那副腔调,猜不出身上潜藏着多少个寄生虫(现经检测,不携带任何细菌),打死我也不敢吃,只得望虾兴叹。

    大家知道,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我们上海市没有龙虾的。它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能在臭水里生存?我常向人请教。一位卖龙虾的仿佛是龙虾代言人,极力吹捧:“龙虾是外国货,从海里爬来的,先到崇明岛,经长江口进入黄浦江,生命力强,繁殖快,爱吃死田鸡、癞蛤蟆,死猪死猫死狗,越吃臭货,生长越快。”他嘴上开花越说越起劲,我则汗毛一凛,难怪那天学徒见了龙虾爬在死猪肚里,倾刻条件反射,一肚皮翻江倒海。

    上海是国际大都市,苏州河是上海的一道风景。为提升上海的形象,上海市人民政府顺应民心,下大力气、花大血本,彻底根治苏州河的顽疾,终使苏州河彻彻底底大变样。电视新闻,一闪而过。我似有狐疑,抽空带了孙女到上海,祖孙俩漫步在苏州河堤边。几年不来上海,连路也不认识了,仿若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正是落潮时,孙女望着一泻而过的潮水惊讶得目瞪口呆。是呀,别说一个小孩,就是才高八斗的知识分子,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没领略过潮水来去的风采,断然不知道苏州河潮水的威力。苏州河真的变了,河水跟山塘河水、池塘水一模一样,清清悠悠,当然再也闻不到昔日的那个味道了;两岸绿化依河伸展,百花争妍,鸟语花香;举目眺望,尽是诗情画意般的浪漫景象。

    触景生情,我脑子里突然产生出一个杞人忧天的念头,苏州河水清了,龙虾还能生存吗?其实,我的想法是荒诞的,也是多余的。

    龙虾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查阅了资料:小龙虾学名叫克氏原螯虾,也叫红螯虾或淡水小龙虾;原产于北美洲,1918年,日本从美国引进,二战期间传人中国;目前,我国主要产自洞庭湖、鄱阳湖、洪湖、洪泽湖四大湖区,水域越干净龙虾生长越快。

    记得我第一次吃龙虾还是我学徒请我吃的,那天学徒拖我去,捧出一大脸盆的龙虾,放在龙虾里的朝天椒辣得我眼泪水直冒。吃不吃龙虾?我正在两难之中,学徒的五六岁的孙子边内行的剥着龙虾边对我说“师太,快吃呀。”并抓一只递过来,期待地望着我。不吃不行了,我冒着拼死吃河豚的气概,像小偷一样吃得相当紧张,辨辨嘴巴,果然另有一番滋味。慢慢地,我改变了对龙虾的态度。但我总以为,龙虾再怎么样也上不了台面。事实是,我是井底之蛙,远远低估了龙虾的能量。就我们上海而言,龙虾从无到有,势如破竹,常年占据着市场的一席之地。做生意人看准了商机,改做了龙虾生意,长途贩运贩卖。我们村里有两个罗氏沼虾养殖户,一改养起了龙虾,一养养了好几年,不用问,说明利益不会错。各个码头都有人开起了专卖店,顾客纷至沓来,紧张时还得要预约。青年男女吃了龙虾,第二天上班还是回味无穷,眉飞色舞,其神态不亚于出席了国务院的宴会。做梦也想不到,龙虾成了一道名菜!

    龙虾,为那些勤劳致富者提供了先决条件,养活了一大批失业待岗的富余劳动力,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中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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