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塘文史】夏春秋文稿 《金 钱 锁 住 的 情 欲 》 |
| 发布时间:2018-1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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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钱 锁 住 的 情 欲 ——读张爱玲《金锁记》 夏 春 秋
张爱玲(1920年——1995年,生于上海卒于洛杉矶),为清末李鸿章之外甥女,幼时受旧式教育,入上海教会女子中学学习,后又进入香港大学文科。家族背景及中西文化教育对张爱玲的创作取材和语言技巧影响很大,创作取材于旧上海香港城市的生活片段,刻画女人家庭的生活,尤其真实细腻刻画出少女少妇的情绪欲望心理,维妙维肖地描绘女儿异乎寻常的恋父情结(《心经》),为钱财而压抑变态的性欲情欲(《金锁记》),再现泼辣蛮横和娴淑文静不同女性个性性格。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文学即人学”。二十四岁的张爱玲,即能刻画出不同性格类型丰富情感细腻心理和不同社会层次家庭生活场面,故他人以“才女”谓之。 《金锁记》,傅雷先生誉之为“文坛最美的收获”,夏志清教授称之为“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乡村麻油店老板的女儿七巧,为获钱财嫁与家道中落官宦大户人家的残疾男子。金锁就是心灵深处的黄金枷锁,为了守住半辈子好不容易得到的钱财,她抑制内心强烈怨愤与猛烈情感性欲。在财欲性欲畸形绞迫下,一个妇人由美丽年轻而年老色衰,此中精神扭曲行为乖戾泼辣性格幽怨心理,文中刻画淋漓尽致,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成功塑造了独特个性人物形象。 人物“从生活出发”,世事人情皆合情理。故事前部,妯娌家常聊话,三人各具神态:七巧嘴碎,口无遮拦;大嫂威仪,严辞正色;刚过门的新媳妇,低头羞语。言为心声,几乎活寡的七巧,内心酸楚幽怨,活脱脱全都抖了出来: 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镯子里,瞟了兰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来也嫌人太多了。连我们都嫌人多,像你们没满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兰仙听了这话,还没有怎么,玳珍先红了脸道:“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个分寸,三妹妹新来乍到的,你让她想着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七巧扯起手绢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知道你们都是清门净户的小姐,你倒跟我换一换试试,只怕你一晚上也过不惯。” 移情别恋情境描写,少妇幽怨性欲情感,刻画人物内心,体物察性,真实细腻尤为惊骇: 七巧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两手扶着桌子,垂着眼皮,脸庞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着滚烫的蜡烛油似的,用尖细的声音逼出两句话道:“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七巧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呜咽道:“我走。”七巧待要出去,又把背心贴在门上,低声道:“我就不懂,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有什么地方不好……” 从精神分析角度看,七巧对儿女也有“恋子嫉女”情结的畸形心理,设计扼杀了儿女的婚姻,让儿子回到自己身边;对儿媳妇有一种奇异的酸涩嫉妒之情,妇人的七情六欲达到了变态境地:用戴着黄金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钱——横竖钱都是他的。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亲。 七巧把手撑着门,拔下一只金挖耳来搔搔头,冷笑道:“还说呢!你新嫂子这两片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旁边一个太太便道:“说是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七巧哼了一声,将金挖耳指住了那太太,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微微一笑道:“天性厚,并不是什么好话。当着姑娘们,我也不便多说——但愿咱们白哥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七巧啐道:“你别瞧咱们新少奶奶老实呀——一见了白哥儿,她就得去上马桶!真的!你信不信?” 嘴唇厚隐喻暗示性欲强(谈论女性,往往涉及到嘴唇耳朵与头发,谈论男性每每言及天庭腮颐长目隆准,皆有所暗喻,可参见钱钟书《管锥篇》“豕象食色”“豕视”“蜂目”诸篇),“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天性厚,并不是什么好话。当着姑娘们,我也不便多说——”故有下文“一见了白哥她就得去上马桶”“但愿咱们白哥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的村妇亵语。曹七巧口无遮拦出口伤人,这是谈论自家新婚的儿媳妇,不可谓不出格。对未出阁自家闺女,做娘的也是不择言辞,两嘴白沫气急败坏咒骂,社会底层悍母泼妇形象: 七巧拍着枕头嗳了一声道:“姑娘急着要嫁----多半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了,这才挽了三婶出来做媒”,“不害臊!你是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是怎么着?火烧眉毛,等不及的要过门!” 钱财,这一黄金枷锁,压抑扭曲了人的灵魂。 分家十年后,小叔上她家,七巧认为“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他想她的钱—— 不行!她恨他。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就是侄子曹春熹陪兄妹俩掷骰子玩,她也以为是冲着她家钱财: 七巧向春熹厉声道:“你那狼心狗肺,你道我揣摩不出么?你别以为你教坏了我女儿,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许配给你,你好霸占我们的家产!我看你这混蛋,也还想不出这等主意来,敢情是你爹娘把着手儿教的!我把那两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老浑蛋!齐了心想我的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铜锈钱蚀对人性的高度腐蚀摧残,巴尔扎克笔下《高老头》《欧也妮 葛朗台》中,又何尝不是淋漓尽致地展现呢! 洞悉展示人性,以细腻的笔触生动地解剖了人们的灵魂深处,不得不归功于艺术家(作者)熟稔官宦人家及不同社会层次的人物真实生活。社会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源头。 故事情节,是人物性格展示及其发展的舞台,或许也可说,为了塑造一个丰满成功的人物形象,需要从不同叙述角度不同时期的故事情节刻画人物性格。作者有层次地刻画七巧“性躁口敞人缘坏”的特征,展示为获得和守住钱财而克制按捺强烈情欲,以致“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的情节。故事开头丫鬟凤箫与小双之口谈七巧的“话柄儿”,又通过兄嫂叙述其身世和性格脾性,以分家场面和儿女婚嫁诸事情节,刻画了七巧“这一个”活生生典型形象,又用腕臂上手镯手帕子作道具,以示人物年龄性情之变化:
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镯子里,瞟了兰仙一眼------ 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 《金锁记》时间跨度有三十年,情节结构铺垫照应处理很有艺术;过渡衔接犹如莎士比亚戏剧幕间过门,自然而无痕迹,以镜中所映景物变化,揭示生活年代跨度: 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结尾意味深长:“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照应开头“三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暗示那样的社会人物悲剧还会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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