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塘文史】《一角钱想到的》 |
| 发布时间:2018-12-30 |
一角钱想到的
文/陆兴安
抓了把零钱去菜市场买菜,买了条鱼,割了块肉……,一掏裤兜,只剩五只大小不一的硬币;一块、五角、一角三只。买得了什么呢?踌躇间忽见豆制品摊位上,一个面孔似水豆腐一样嫩的老板娘夸张地端出一盘冒着几丝热汽的豆腐来。烧盆豆腐羹抑或麻辣豆腐,经济实惠,倒也不错。 老板娘猜透我的心思,操起一边的那把用铝合金改制的专用刀,比划了一下:“来一点?”我点了下头。“要多少?”“不超过两块。”我掂了掂手掌中的铅角子。看得出老板娘暗暗盘算着,左手指在豆腐上跳来跳去像弹琴,操刀的右手跟着比划来比划去,一刀切下去,一整块豆腐放到电子磅上:“一块八!”神了,老板娘像我肚里的蛔虫,不多不少,齐巧一块八角。我将掌中的零币递过去,不知是我还是老板娘心不在焉马虎了,其中一只硬币直接落地,跳了一下,滚向了地势略底的一方水渍里。我身处街口,较方便些,急跨两步上去。老板娘大度地说:“一角钱,算了算了!”但我不依不挠,弯腰去捡。“一角钱活龙活现,叫我即使一块也不会去捡的。”我循声望去,此君在四十年前三顿酱油饭也成问题,摇身一变,人模狗样地看似西装革履,但分明是拿地毯货充大款。我跟这种人计较什么?但不说又好像无缘无故吃了亏。接过豆腐自嘲说:“买豆腐吃,想派头大也大不起来呀!”那赤佬听出我在揶揄他,涨得脸红勃子粗,嘴巴张了几张说不上话来,掉头走得比我快,很识趣地不买豆腐了。 现今,货币上涨,一角钱确实买不了什么,但放在若干年前却是很经用的。借此我给你说说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的沧海一粟。 58年前的1960年的一个秋日,母亲陪我去报名读书,临行前,她将一个新书包套我肩上。这个书包是母亲用她自织的白布,又经她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然后又用染纱用的墨绿粉上了色,背在身上很鲜艳,比起其他同学,不逊色,甚至有点扎人眼球。 到了就近的孔家阙学堂,女教师移过表格,问:“叫啥名字?”娘急速从袋里摸,说:“我不识字,叫不出,他爷今早晨取的,写在这张纸头上。”女教师接过摊开看了,自言自语道:“兴一一安一一,这个名字取的好听。兴安的爸爸做啥的呀?”娘回说:“做郎中的。”脸上落下一个大大伤疤的女教师顿时笑得挤成一朵花:“怪不得,是个郎中先生,字写得这么好,有学问啊!过几天我请他把把脉,……”“一句话!老师你过来吧!”我娘一脸自豪。 我报名这天,父亲吃过早饭准备例行去上班。娘好像忽然想起,在他的背后喊叫:“今朝小弟要去报名读书,你还没给他取名字呢。”父亲没商量地头也不回:“取啥名,叫惯了小弟,不是蛮好?”娘却旗帜鲜明地不答应:“一条浜上几个小弟,有啥好?给他取个正式名字。”可能父亲觉得娘说的有道理,站定挠了挠头皮:“那就叫兴安吧!”说完又要拔脚走,娘急了:“我不识字,搬嘴不出,你写在纸上,我给老师。”父亲回身到灶角,从灶三洞里抽出一张烟壳纸(遇上稻草潮湿点不着火时,用废纸帮助引火),在灶角上一笔而成。 报名费二元,学费也是二元。娘摸出用边角绒布自缝的钱包,煞有介事地拉开拉链,抽了一张又一张。一共四张,但抽的过程却很长很长。也许此时娘的心情很复杂,转头对我说:“小弟,爷娘摸钞票的,你要好好读书啊!” 女教师随即递过来一本语文一本算术书,娘很虔诚地一本一本地抹了抹,轻手轻脚地放进了书包。女教师对娘说:“回去用报纸把书包一包。明朝正式上课,别忘了给他买铅笔橡皮。”娘早打定主意地说马上就去买。 那时孔家阙小镇上人气很旺,有茶馆,肉店,豆腐店,还有一爿供销社的下伸店。下伸店虽只两间门面,却像百货店,日常生活用品应有就有。买了一枝铅笔一块橡皮,店里的营业员姆妈对我娘说:“嫂嫂,你还要买一把脚刀,不然铅笔怎么削呀?”娘说对对,问一共几钿?姆妈说:“铅笔两分,橡皮也两分,脚刀五分,一共九分。”娘利索地抽出张一角纸币递过去,大度地说:“别找了,买粒糖。” 我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玻璃柜台内的那只鲜艳夺目的铁皮铅笔盒。娘“贿赂”我,将一粒硬糖塞我嘴里,用力拖起我,拉了就走。 我将要读书了。之前娘就跟我念叨了,于是我早已侦察过躺在玻璃柜台里的铅笔盒。羡慕得不得了,一再要娘买。娘去一问,一听要五角钱。五角钱对娘来说,可能一天劳作也挣不到了,她自然舍不得买。我把希望转向父亲,父亲却只当没听见,不说买也不说不买,不开一声口;隔天父亲下班回来,拿出只很大的青链霉素针剂空盒子给我,他见我老大不乐意,许愿说:“考双百分或者考第一名,我就给你买。” 也许是家父的许诺给了我动力,学期结束,学校奖我一只我朝思暮想的铅笔盒。不苟言笑的父亲许久注视着我,眼眶里盈满光泽;娘却像拾到了金元宝,捧起铅笔盒左看右看,欢天喜地;从不参与政见的奶奶,伸出手,在我头上摸了又摸,像对我父母又像自言自语,平静地说:“三岁看八岁,八岁定终身。小弟将来有出息的!” 我谈不上有多出息,但老奶奶的话催生我一步步走向“出息”的征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