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

台风吹走了连日的高温。今夜有风。我把小凉席铺在阳台上，仰面躺下。月光、蝉鸣、凉风，争先恐后挤入阳台，令人浑身清凉舒爽。儿时乘凉的情景，像天上的星星，遥远而又清晰……

晚饭刚过，落日余晖已染红了西边的天空。白日里的忙碌沉下来，大人们的神态已安详。母亲在干净的场地四周洒了清凉的井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父亲把长板凳搬出来，将门板搁在上面。我们脱了鞋子，迫不及待地躺上去。家里的老猫也占据了一角，细长的尾巴一甩一甩，好悠闲。

月亮又亮又冷，仿佛在纯净的海水里浸泡过，冰清玉洁地挂在树梢。有白色的云朵，似洁白的纱巾在半空袅娜飘荡。萤火虫在河岸边轻盈闪亮。蝙蝠在半空飞来飞去。水井边的木槿花开得正盛，香气四溢。芦苇架上，长长短短的丝瓜和黄色的花在晚风中摇曳。流星从天际划过，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浩瀚的夜空。

奶奶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们扇风赶蚊子。大人们坐在各家场地的长凳上，大声谈着天气和庄稼，还有村里的八卦。我听见墙角里的蛐蛐柔细又清亮的歌声。

树叶婆娑，树影爬上了墙，风吹影动，墙上的影子形态各异。看着姿态万千的树影，我们玩起了手影游戏：一忽儿是两只小狗在吵架，一忽儿是两只兔子在你追我赶，一忽儿又是凶恶的大灰狼追赶善良的小白羊……仿佛一幕幕无声皮影戏上演，我们乐此不彼。

风渐盛，在林间穿梭，发出“呼啦啦”的响声。那是老屋后的一片竹林，晚上总是叠影层层朦朦胧胧的。边上那棵亭亭如盖的高大合欢树，黑黢黢的在屋顶沉默着。偶尔竹林里传出奇怪的响声，我们既紧张又害怕，将被单蒙着头，感觉奶奶讲过的鬼怪故事里那个“长脚鬼”会忽地从林子里窜出来。

竹林后是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河，往东流入张泾河。夏天的傍晚是孩子们的水上乐园。我就是抱着河滩边的石头，学会了狗爬式游泳。在看过越剧电影《追鱼》后，我对小河充满了无限热爱和期待，总希望有个美丽纯良的鲤鱼精从河里悄悄上岸。不过，在傻乎乎地想了一阵后就歇了心思：不会有鲤鱼精来的，家里可没书生张珍啊。

夜航飞机似一颗闪亮的星星在南方苍茫的夜空升起，快速移动，轰鸣声渐近又渐远。信号灯一闪一闪，消失在北方深邃的夜空里。奶奶说这是到上海的飞机。上海是什么样的？我问奶奶。奶奶的蒲扇摇得慢条斯理，说：奶奶也没去过呢。这辈子，奶奶估计是去了啦。英英啊，以后你和弟弟去上海一定要替奶奶好好看看哦。我们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弟弟问：听说上海的房子很高很高，有二十四层，姐，那得有多高啊？我望望四周矮矮的平瓦房，又望着更远处卫八路那个冒着红红火焰的上海石化高烟囱，迟疑地回答他：或许和那个烟囱差不多高吧？

有夜归人在行走，狗突然汪汪地叫。竹林里的鸟雀“扑楞楞”地惊起，飞向另一处树林，渐渐悄无声息。远处，蛙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一个很有气势的蛙声，高亢洪亮，不知是怎样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青蛙呢。

夜渐深，墙角的蛐蛐声已消失在草丛里，知了也已鸣金息鼓，月儿西斜，万物在如水月华里沉睡。老猫已不知去向。人们都已回屋入睡，我迷迷糊糊的，清风将蛙声吹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世界安静了……

刊于2017.08.14《新金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