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塘文史】村庄近,草垛暖 作者:王伟英 |
| 发布时间:2019-06-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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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近,草垛暖
初冬的田野空旷、寂寥,却又充满生机。绿汪汪的油菜秧似乎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绿薄毯。一群群鸟雀在电线上、竹林里聚集,“叽叽喳喳”兴奋得像幼儿园的孩子。信步走着,一个矮矮的稻草垛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一个孤寂的老人。我呆呆望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稻草垛,它们曾热热闹闹陪伴了我许多年。 记忆中的最初,它们在队里仓库的打谷场边上,安安静静分散在场地东、西两边,像一个个土黄色的蒙古包,将水泥场地紧紧半围着。冬闲时队里开会,队长哨声一响,大人们便集中在打谷场东边,每人一捆稻草做垫,背靠稻草垛坐着,男人们打盹,女人们大多纳着鞋底,不时低声说笑。场地中央的队长讲了些啥,估计没人认真听。各家的孩子在西边各个稻草垛间玩打仗的游戏,穿来奔去像一只只机灵的猫。而我喜欢窝在稻草堆里,和同伴玩“挑绷绷”,十指翻飞将一段毛绳勾出无数形状。间或,我抬头望向母亲,她年轻的脸上神态安详,嘴角含着柔和的微笑,之前抢收稻谷的疲惫和辛劳,似乎随着谷子入库一并消遁了。她正纳着鞋底,不久后那将是我的一双新鞋。太阳下,人们的脸都红彤彤的。北风如剑,却在重重稻草垛阻隔下失了冷厉。 天气渐渐更冷起来。稻草垛也逐渐消瘦。它们化身做瓦,为牛棚顶加固保暖;化身为门帘,替猪场挡住凛冽寒风。田埂上,绿草已是萎靡枯黄,细线般软绵绵趴在地上。只有稻草是牛的粮食了。它大大的牛眼温和湿润,闲适地看着来往的人,嘴巴一刻不停地咀嚼,仿佛永不停歇。童年的我,每次见到都很惊奇,担心这些稻草不够它吃的。而那些肥头大耳的猪,懒懒地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它们逍遥不了多久了,随着年关来临,将会被卖到镇上去。 后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仓库打谷场边的稻草垛大多转移到各家场地去了。父亲是堆稻草垛的好手。我们姐弟俩来回搬运,母亲依次用竹杈将稻草递给父亲,不到半天功夫,一个美观结实的草垛就完成了,是标准的圆柱体,盖着稻草顶,顶部中央一捆稻草牢牢伫立着。我们笑得非常欢实,尽管几根稻草沾在我们身上不肯走,干燥的叶子划伤我们的皮肤,感觉些微刺痛。庄严柔和的稻草垛温柔地望着我们,似沉默的老人,忠实地守卫在屋前。 冬日的大太阳是不可辜负的。晒过的稻草更好烧、火也更旺。抽稻草有技巧,父亲说,同一层稻草要对角抽出来,不然草垛会倾斜塌陷。父亲堆的草垛特别紧密,以我们的力气很难将稻草拔出,通常这活还是父亲来干。我和弟弟负责将稻草在场地和草垛向阳的一面铺晒开。家里那只肥肥的老黑猫时常在稻草堆里晒太阳,呼噜声直响。寒假时,我和弟弟会坐在老猫旁边,背靠暖暖的稻草垛,看着小人书。闲得发慌的大黄狗嘴里咬着一捆稻草,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自得其乐。我们和稻草垛一起在阳光里懒懒的,北风徘徊着,绕过稻草垛吹过去。鸟雀不时落下来,蹦跳着在旁边啄食,有时会歪着小脑袋看我们,可爱极了。 冬天里,我很喜欢帮母亲烧灶头。系上围裙,我忙忙塞着稻草,“轰”一声火起,稻草慢慢燃为灰烬,化作缕缕炊烟苒苒而起,似一条白丝带在竹林上方飘拂,点缀在如锦的晚霞里。我小小的脸被灶火烘得暖暖的、红红的。不一会,饭菜的香味就弥漫整个灶间。老猫卧在我的膝盖上,悄无声息。趁着灶火未熄,母亲用火钳将灶膛里的一些余火夹在铜脚炉里,上面再洒上一层砻糠。晚饭后看书作业,双脚放在脚炉上,一股暖气从脚炉蔓上脚底,再蔓延全身,那是稻草的热量。 冬日昼短夜长,太阳总是怕冷似的匆匆一晃就急着下山了。远嫁的姑妈回来看望奶奶,会陪年迈的奶奶住上几晚。白天晒好的稻草被母亲整齐地铺在房间的泥地上,再铺上一个薄薄的老棉被,又铺上床单,就是一张新床铺了。我和弟弟每次看着都感觉新奇,抢着要睡在上面。母亲最终总是同意的。我们飞快地钻入稻草床,一股阳光的味道混着稻草的清香马上包围了我们。真暖和啊,我们喃喃自语,很快进入梦乡。翻个身,稻草“苏噜苏噜”响,是谁在偷笑? 下雪了,雪花留恋草垛的温暖,缠缠绵绵流转层叠,稻草垛倏忽间变身为一个雪白的蒙古包了。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留下一个个杂乱细小的爪印。有时一夜间,草垛外圈挂起一串串冰棱,长短不一,状态万千,却都晶亮剔透。偶尔,一根稻草被冻在里面,似要冰封住冬日的一段故事。阳光照射下,散发着一股冷冷的暖意。调皮的我们忍不住诱惑,用小手去抓冰棱,刺骨的凉意迅速从手心流窜到心底,不禁“哇哇”直叫,有胆大嘴馋的小子,敲断冰棱,将一小截含在嘴里滋滋有味砸吧着,就像夏日里吃着棒冰,我看着直咧嘴,感觉浑身冰凉。 朔朔寒风里,稻草垛悄然减少,剩下的依然淳厚柔软,依然无怨无悔奉献着,它淡淡青青的身影在我们的生活中还有更多默默陪伴。 稻草编的绳子结实耐用。我在奶奶帮助下学会了搓草绳。小学时为了在跳绳比赛中取得好成绩,我提前搓好一根漂亮的绳子,天天在家里练习,结果比赛中竟得了第一名。同学们还奇怪,也没见我在学校好好练过呀。拿着奖品回家的我,抱着稻草绳开心得笑了好一阵。父亲的手特别巧,能让稻草发挥更大的用处。他用稻草编制精巧的米囤放大米,米不容易坏;还精心编了个一米高的囤,是个圆柱形,上围大底部略略收小,中部插上厚厚的竹板分隔,竹板上铺小棉被,竹板下放个暖暖的脚炉,伯父家的小孙子躺在囤里,在冬天是个温暖安全的所在,他胖胖的小脸被太阳晒成胭脂色。我时常将囤摇啊摇,晃得他“咯咯”直笑;父亲还用稻草编了草鞋,黄梅季节去地头,常见他穿着草鞋行走在田埂上。 那时候,我眼里所见,处处都是稻草的踪迹,它似乎无所不能,就连端午节的粽子,也是稻草捆扎的吃起来更加清香,那是大地芬芳的气息。 前年春节,朋友阿吴带着儿子从上海飞回娘家宁夏过节。她家小子一下子爱上了草垛,整天在草垛间疯跑,在草堆里打滚,拿草料喂家里的驴子,到了晚上甚至要抱着驴子和它一起睡驴棚,说是草垛里很暖和。我看着视频笑个不停,泪眼阑珊,远去的影像一一涌到眼前。 童年时,也曾在它暖和的一方小天地里游戏、瞌睡;到城里念书,寒假返家时,远远望见小村桥头的它们,微笑已悄然爬上嘴角;结婚后回家,见它们像家里的老狗一样忠心守候着老屋,心里特别安宁;再后来,忙工作、忙孩子,回家的日子不再那么勤快,可我知道稻草垛还在那里,温暖着厨房、温暖着父母的脸庞,心里就安恬。 田间小路上,稻草垛已站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小心翼翼摸了摸它,多年前的那些记忆依然温润如初,无声无息却又永不会逝去。我漫然四顾,狗在远处互相追逐,麻雀在电线上“唧唧”聊天,田野里绿意葱葱,冷冷清清却蕴含盎然生气。父亲正在菜园里割青菜、挖萝卜,家里还有打包好的鸡蛋鸭蛋、红薯等,回家时车的后备箱定会塞得满满的。拎起篮子,和他一起往家走。他一路絮絮叨叨,我随口应着。突然,我停下了脚步,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和不舍,以后稻草垛一定用不上了,家里的灶头要拆除了。为什么,我问。不知道,好像村里已有消息出来,父亲说,不过正式通知还没有。 我心里酸酸的,转过身望去,那个孤单的稻草垛似乎也在定定望着我,温和宽厚得令人无限安稳妥帖,就像很久以前的它们,给村庄带来袅袅炊烟、给我们带来饭菜馨香,记载着乡村的四季风情,记录着庄稼人的辛劳欢歌。它们悄然陪伴,忠贞无悔,是我们心底的乡音,是我们思念的根。 曾经的它们,珍珠般洒落乡村,是尘世间最美丽的风景,默默陪我们渡过漫长冬季,等待春天来临。岁月流转,不知不觉间,它们的身影已渐渐隐没在时代滚滚的车轮里,寥落辰星。它们躲在老屋背后,沉寂的像个被遗忘的老人,却还是那样沉默安定。它守候的身影,在以后的漫漫岁月里,我还能再见到吗?
刊于《金山文学》第四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