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忆   甜如蜜                                                             

我有些心酸和疼痛。她已成了迟暮老人，波澜不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张堰电影院”五个颇有气势的大字已锈迹斑驳，像一片片深黄的玉兰树叶子牢牢挂在枝头，与她相关的片段，海浪一样，从记忆里汹涌而来。

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吧。去张堰电影院看电影喽。这个愉快的消息春风般席卷学校，吹开了同学们脸上的笑颜。多么难得。乡下的孩子进城看电影。毕竟，我们习惯了看露天电影。镇上的电影院对于我们，是遥远的远方和神秘的所在。不用老师催促，我们迅速在操场列队，那个远方在招手。

天蓝，风轻，草色青青柳色黄。一串长长的队伍从建农小学蜿蜒而出，行进在乡间。泥土松软，田野芳香，蜜蜂“嗡嗡嗡”，蝴蝶舞翩跹，路沿张泾河西岸向北延伸。我们是放飞的小鸟，叽叽喳喳边走边笑。班主任看看我，说：班长带头唱首歌吧。我正兴奋着，毫不犹豫唱起来，

“我们欢乐的笑脸，比那春天的花朵还要鲜艳，我们清脆的歌声，比那百灵鸟还要婉转，谁见了我们都要称赞，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

悠扬的旋律伴着张泾河的流水声一路欢唱，我们像一条快乐的小溪流入了张堰电影院。那天看了什么电影？是怎样回去的？都已遗失在记忆的河流里了。只有那无忧无虑的少年心情，仿佛还能伸手握住。

转眼小学毕业了，依然就读在乡村学校——甪里中学，朴素的两排校舍，质朴勤奋的同学和认真负责的老师。张堰镇上，仍然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也是一个下午，正是杏花芳意初萌芽。班主任凌老师宣布去张堰电影院看电影。教室里一瞬间安静极了，很快又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后面几个同学发出轻轻的笑声，我莫名所以。

来到电影院，我们静静穿梭在过道上，在老师指定的范围内依次落座。我发现有同学伸着长长的脖子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什么。当灯光渐次熄灭，黑暗笼罩，那种气氛又弥漫开来，似激动、似羞怯、似期待、又似不知所措……记得我右手边坐着同村的陈爱国，左手边坐着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电影结束了，灯亮了，木椅“咔嚓咔嚓”向上翻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恍若撞入人的心底。大家纷纷往外走，脚步轻松，神态却带一丝茫然。

高中就读张堰中学后，张堰电影院近在咫尺。那时的她光鲜亮丽惹人欢喜。但作为以跳出“农门”为己任的我来说，它还是咫尺天涯。

却在一个晚上和同学偷偷溜出去，看了王朔小说改编的电影《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海水》，是一部标明“少儿不宜”的电影。当时怎么有勇气去的？和谁一起去的？记忆里又是一片留白。只记得影院出来，新月如眉，走在狭长的、昏黄的石皮弄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使我的脑袋也晕乎乎的，我悄悄溜回教室坐好。整个校园都寂然无声，晚自习还没结束，我的举动像一块小石子落入张泾河，不泛一丝涟漪。

那年张堰中学首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开幕式在张堰电影院举行。主持人是同班同学金丽军和学妹郁红。她们舒朗的风姿，甜润的嗓音，聚焦着所有灯光和全校师生的目光。远远凝望着，我很是羡慕，每个女孩子都梦想自己是主角。很久以后，经历了风和雨，见到阳光和彩虹，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舞台的主角，尽心尽责做好自己，就会拥有炫目的光彩，自会赢得别人的赞赏。

流年似水，不知哪一天，张堰电影院老去了，孤独伫立在原处，几乎没有人再去关注它。

想到几天前遇见一棵柿子树，落尽了叶子，密密的枝干在天空画着简洁的符号，枝头缀满朱红的小巧玲珑的野柿子，软如棉，甜如蜜，就如我记忆中的锦绣华章，挂满了电影院的眼角眉梢，凝着少年的一往无前和青春的挥洒淋漓，一路芬芳伴天涯。

    刊发2019.01.24《新金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