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寻路

徐  鹏

（上海市浦东区周浦镇西大街140号3-102  201318）

摘 要：人的命运取决于人的际遇，而人的际遇又变数极大，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大环境小处境，结果往往不同。本文介绍的两位人士，一位是台湾纪录片《暗夜行路》涉及的九位受难者之一姜民权女士，笔者母亲的本家；另一位是1927年中共金山县委第一任书记翁明哲先生，他是笔者祖父徐明哲先生曾经保护过的地下党员。均是原金山县人。文章通过相关的史料乃至笔者的采访，记述他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是如何通过艰难的历程在逆流暗夜中行路。

关键词：“暗夜行路”；姜民权；翁明哲；徐明哲

中图分类号： K81                      文献标识码：E           文章编号：

Dark night finding the way

XU Peng

（3-10, 140 West Street, Zhoupu Town, Pudong District, Shanghai 201318，China）

Abstract: The fate of human depends on the fate of human beings, and the fate of human beings is highly variable. The results are often different when we encounter something, when we encounter someone, when we are in a big environment, when we are in a small situation. This paper introduces two people, one is Ms. Jiang Minquan, one of the nine victims involved in the Taiwan documentary "the dark road", the author's mother's family; the other is Mr. Weng Mingzhe, the first Secretary of Jinshan County Committee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in 1927, who is an underground Party member protected by my grandfather Mr. Xu Mingzhe. All of them are from Jinshan County. Through the relevant historical data and even the interview of the author, this paper describes how they made their way through the difficult course in the dark night under the specific historical conditions.

Key words: “Dark night journey”; Jiang Minquan; Weng Mingzhe; Xu Mingz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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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人民日报（海外版）》上登载，一部名为《暗夜行路》的纪录片在台湾发布（见图1），台湾“立法委员”高金素梅参与发布会并发言。

    远在1950年于台湾发生了所谓“中共台湾工作站”事件，即台湾特务机关“内政部调查局”破获了“中共中央社会部台湾工作站”,于是，在国际冷战的背景下，台湾国民党执政当局以“反共”的名义，发动了一场枪杀超过2千人、关押超过1.6万人的白色恐怖大整肃。影片《暗夜行路》纪录了这场白色恐怖时期进步青年冯守娥、陈明忠、蔡荣守、马再腾、郑登云、贺德巽、路统信、来德裕、姜民权等九名受难者的经历与坚定不移的精神。其中，路统信、来德裕、姜民权、贺德巽等四人是1948年从大陆来台湾就读的学生。该片以口述访谈为主线，配合资料画面和相关照片，并偕同受难者回到诸如台湾大学、绿岛等案件现场进行拍摄，还原了白色恐怖的历史场景，为仍处在逆流暗夜中行路的人们，指出了光明的前程。这部记录片是2015年台湾地区戒严时期政治事件处理协会受台湾“人权博物馆”的委托，耗时一年半完成的。

图1 《暗夜行路》纪录片在台湾发布的记者会，图中为冯守娥(中)、陈明忠(左)、郑登云(右)

《暗夜行路》纪录片中的九名受难者之一、姜民权女士于上世纪的80年代后期，专程从台湾回到家乡探望她的胞姐姜雨花（原在西安医院工作，退休后定居上海市金山区张堰）。姜民权也是笔者母亲的本家,我称谓她姨妈，于是，在我陪同她的数天时间内，了解了她一些鲜为人知的旧事。

图2 白色恐怖受难者姜民权(左1)、路统信（左2） 

1948年还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姜民权，跟随她的男友、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去了台湾。到台湾后，姜民权继续她的学业，以极优异的成绩考入台湾大学物理系，成为台大物理系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大学生。为了解决经济上的拮据，承蒙台大校长的推荐，姜民权还兼任了国民党军政部长、陆军一级上将何应钦的家庭教师。

就在所谓“中共台湾工作站”那场事件的白色恐怖中，姜民权被捕入狱，在国民党牢房里被关押了十年，受尽了折磨。后因当局没有确凿的证据，加之台大校长的爱才和何应钦的周旋，姜民权被保释出狱。记得在张堰，我和妻子并带着女儿第一次去看望她时，她望着我女儿佩戴的红领巾问为什么要系它，我说这是少年先锋队员的标志，红色象征着是用成千上万的先烈们为革命抛头颅、洒鲜血换来的。历尽磨难的姜民权听后热泪盈眶，无比激动。

人生中有许多纠结的线，它常让艰难与幸福交织在一起。姜民权出狱后，便投奔我母亲的叔叔姜白欧先生，姜白欧先生当时任国民党中央日报社记者。姜民权告诉笔者，姜白欧先生对她很热情，并给了她许多帮助；而我母亲的婶婶怕受政治牵连，十分冷淡。后经友人介绍，姜民权女士与台湾著名的农业专家、后来的台湾圣约翰科技大学校长夏雨人先生喜结良缘，从此，姜民权走出了窘迫的困境。

姜民权在张堰的某一天，我叔叔正好从杭州回来，我便陪同他去西河沿看望姜民权，面对白墙黛瓦的旧居，叔叔问她住在老房子里还习惯否？她说几十年前我就住在这里，现在回来看看很催人依恋。随后她拿出一本相册向我们介绍她的先生夏雨人（见图3）。虽然此时她年岁已近花甲，青春不再，但在言谈与观察中，还是让我们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丈夫有着深厚的真情挚爱。

图3 夏雨人先生

夏雨人先生生于1918年，祖籍系四川省新都县，194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农学院，1955年于美国夏威夷大学获科学硕士學位。1966年与1971年两次分赴非洲利比亞与加纳共和国担任农技团团长，由于“服务积效卓著，屡获友邦赞誉”，获总统頒赠勋章，以感谢其從事农技外交之贡献。先生著作等身，其中《甘蔗營養》一书曾获得极有声誉的“中山学术著作奖”。晚年他将兴趣转移到了神学与历史，並著有《人生哲学》、《中国神学导论》等多部著作。夏雨人先生作为一位知名的农业专家，对台湾的农业发展有甚多的成就与贡献。但姜民权又告诉我们，作为一位大学校长，夏雨人先生又是何等的尽责与平易近人，他在每天下午的课余活动时间内，总坐在运动场旁的一个亭子里，等候学生前去反映学校存在的各类问题。难怪乎他的后辈在他离世后，在校大门口塑立了这位校长的铜像。

图4 晚年姜民权女士参加秋季追思会

自那次见面后，时间已过去三十余年，姜民权女士的胞姐姜雨花已作古，我和姜民权姨妈也不便有太多的联系。在得知《暗夜行路》纪录片的情况后，通过我婶婶在台湾的亲戚，了解到她还健在。姜民权离开大陆到台湾大学求学时还是一位不到20岁的少女，经历了70余年的坎坷生涯，如今，她依然活动在台湾的社会舞台上（见图4、图5），为台湾追求光明的前途，实现祖国完全统一在继续努力着。

图5 马英九和文化部长洪孟启为姜民权（左1）、苏友鹏（左2）、韩佐梁（左4）颁奖

人生的起落往往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人的命运取决于人的际遇，而人的际遇又变数极大。由此我联想到同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的进步人士，金山县地下党第一任（1927年）县委书记翁明哲。

  图6 在网上出售的“赵可梅简历”

去年我的叔叔无意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发现一份翁明哲（后易名为赵可梅）的真迹档案“赵可梅简历”，共11页，并附有档案的全部照片，档案的主要文件写于1962年10月。看到这份已作为市场交易的“商品”(售价为1500元)，即刻引起叔叔和我的莫大关注。

读完这份难得的历史档案，静寂之际，沉思不期而至。作为共产党建党初期的一位党员、金山历史上的第一任县委书记，生前大概不会去考虑自己的身后或被评述或被遗忘。尽管时光已流逝半个世纪之久，但对曾一度风云金山的历史人物，无论其贵贱与成败，似乎有必要重新回望。

1906年9月翁明哲生于江苏金山县张堰南乡大石头翁家村，年仅三岁便丧父，母子二人只得依靠没有后嗣、又有一定田产的叔祖父生活。翁的叔祖父曾为清末秀才、毕生在乡里开办小学教育。翁六岁时便进了叔祖父创办的查东小学，后入邻镇的张堰第二高小，毕业后考入松江第三中学，就读一年又改入上海第二师范，完成学业后在查东小学任教。

1924年冬，经同乡李一谔介绍，翁明哲加入了中国国民党。1925年冬，参加江苏省党部由柳亚子先生主办的训练班学习，同时经著名的共产党人、“五卅”爱国运动的参与和领导者侯绍裘的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26年春，又由柳亚子推荐，去广州考入由毛泽东主办的第六期农民运动讲习所，冬季结业后，被分配还乡从事农民运动，组织农民协会与农民自卫军，并进行减租减息，同时为响应革命军的北伐战争，不断地扰乱孙传芳军阀的后方。

1927年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后，国共两党分裂，共产党开始转入地下活动。时任中共江苏省委巡视员陈云来金山，领导和组织工农群众，准备秋收斗争，把金山的革命斗争引导到土地革命的轨道上去。同年10月,江苏省委任命翁明哲为中共金山县委第一任县委书记，是年二十一岁。

1929年2月6日，金山县委根据中共江苏省委的指示，在松江县新街组织发动了武装起义，即历史上记载的“新街暴动”。新街起义虽然打击了当地土豪劣绅的嚣张气焰，使其惶惶不可终日。但从2月15日起，国民党江苏省省警大队、独立团机枪连等共1500余人，挨户搜查，反复不断地向金山地区的共产党组织实行围剿、搜捕，致使金山地区的党组织和农民运动遭受了极大的摧残,李一谔及十余位农民同志被捕就义。自此，革命逆转，白色恐怖严重，中共县委不得不解体，领导成员各自转移隐蔽。

1929年冬,适逢华北阎锡山、冯玉祥兴起了反蒋运动，翁明哲没有忘记自己身负的重任，乘机潜回，联络在江、浙太湖地区一带、曾打着劫富济贫旗帜、自称“天下第一军”的农民武装首领徐天雄、王启明，试图说服他们接受共产党的领导进行武装斗争，但终未成功。1930年徐、王在太湖地区遭江浙两省国民党军警的镇压，失败后逃往上海，后被捕杀害。之后，翁明哲被上级调往上海工人支部，不久又去闸北文化支部学习。

1931年中共早期领导人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后投降国民政府，致使中共地下党组织遭受了巨大的破坏。当时翁明哲在上海市北大场小学代课，避过一劫，事后见报，因顾及上海无法立足，为躲避国民党军警的追捕,转移去镇江，隐居在我祖父徐明哲先生那里。当时我祖父在江苏省立医院任院长，尚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去保护一位共产党人。

图7 我的祖父徐明哲先生摄于1930年代

1995年出版的上海地方志《张堰镇志》上有一段关于我的祖父徐明哲先生的介绍：

……30年代初，金山县地下党负责人之一翁明哲（后改名为赵可梅）由于受国民党的追捕，转移到镇江，徐将其隐藏在家中达数月之久。当时金山县的另一地下党员王梅溪也是徐的亲友，来往甚密，亦隐蔽其家。……

翁明哲在镇江祖父处隐居数月后，考虑到当时的金山县隶属于江苏省，镇江又是江苏省的省会，翁留在镇江不甚安全，易暴露身份。于是经人介绍，翁明哲多次易名，转移到了它省。

读了“赵可梅简历”后，得知之后的十多年、包括国共再度合作的抗日战争期间，翁明哲失去了和共产党组织的联系，但他身在国统区，始终没有暴露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考虑到生计，经多人介绍先后转移到安徽砀山、河南开封与洛阳、陕西西安等处，涉及的工作有商界、国民政府机构、卫立煌的部队等，最后定居在西安，易名赵可梅。

1946年秋抗日战争胜利后，翁返回家乡，在上海寻找到李济深的驻沪代表何民魂，以及当年曾一起参加广州第六期农民运动讲习所、金山县的地下党员李新民。何民魂要翁明哲仍回西北设法谋个权力地位，将来好响应解放军起义。1947年春，翁折回西安，试图以各种途径去完成此愿。1949年在铜川一度解放时，因言语不慎，翁被国民政府扣押坐牢，后虽保释，但仍被严加监视，难以施展自己身负的重任，直至西安解放，都无法出山迎接。解放后，因翁曾在国民政府的政界和军界工作过，按当时的政策被西安地方政府定为历史反革命。

人生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大环境小处境，结果往往不同。比如当年新街暴动成功，或者即便失败，若翁明哲能一直和党的上级组织保持联系，那么革命成功后，翁会担当什么级别的干部也未可知。但抱憾的是，历史不容假设。

我的祖父保护过共产党人，但绝不会想到多年后自己的遭遇。1958年夏，在反右后期的“补课”期间，轮到祖父自己需要保护的时候，却没有人能给予帮助，祖父被划为“另类”。

直至1978年祖父终于得到彻底平反，笔者在《金山卫志》上知悉翁明哲的问题也得到甄别。平反与甄别只是对生者的告慰，但逝者已魂归西去，无法弥补种种的不幸。世事沧桑，阴阳隔绝，期望冥冥之中会有传递信息的天使，让逝者在天国里得到欣慰与安宁。

参考资料

[1] 2017年4月，人民日报（海外版）.

[2] 台湾圣约翰科技大学-校史室,夏雨人校长,2012年.

[3] 赵可梅简历（真迹档案照片），1962年.

[4] 金山卫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1995年.

[5] 张堰镇志;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1995年.

作者简介:徐鹏,生于1958年,籍贯上海市金山,2018年退休,退休前为上海某房地产公司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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